從前從前,在一片蓊鬱的熱帶雨林中,有一個猴子王國。
這裡的猴子世世代代用猴語溝通。猴語雖然沒有文字,卻有豐富的聲調—不同的吱吱聲、嗚嗚聲,能表達各種感受,也能輕鬆自在的溝通,甚至能吟唱古老的傳說。
老猴王白眉深知猴語的珍貴,曾立下規矩:「猴言即為吾族之魂。」
老猴王去世後,由約翰王子繼位。
約翰國王年輕時曾穿越雨林,去遠方的猩猩王國留學。他見識到猩猩王國的強盛—他們能用粗獷的喉音討論複雜的戰術,能用肢體語言指揮龐大的軍隊。約翰羨慕極了。回到王國後,他看著猴子們在樹上跳來跳去、吱吱喳喳地聊天,越看越覺得落後。
「我們之所以不夠強盛,就是因為只會說猴語!」約翰國王在議會上拍著石桌,「從今天起,我要將王國打造成『雙語猴國』,所有猴子都要學會猩猩語!而且,為了與飛鳥王國接軌,有能力的猴子,還要多學一門鳥語!」

這道命令一出,整個猴群都傻眼了。
部落長老顫抖著鬍鬚說:「陛下,我們連攀爬的技巧都還沒教完小猴子,現在還要學猩猩怎麼吼?我們的喉嚨結構跟猩猩不一樣啊!」
但約翰心意已決,他向來以固執己見與強大意志聞名。他甚至從猩猩王國請來幾位「外籍猩師」,專門監督教學。
****
噩夢,從此開始。
起初,大家只是覺得彆扭。原本用猴語上的「如何躲避人類陷阱」課,現在強制要用猩猩語上。教攀爬的老猴子「吱吱」叫著提醒「抓緊樹枝」,但因為要用猩猩語授課,他結結巴巴地吼出一句不標準的「握—緊—木—頭」,小猴子們聽不懂,一個個從樹上摔了下來。
不少猴子學校的老師看到小猴子學習成效不進反退,憂心忡忡地跳出來連署。他們拿著統計數據報告給國王:「陛下,自從實施雙語教學,小猴子的基本能力大幅下降!現在用猩猩語數香蕉,小猴子連『三串香蕉』都數不清;攀爬與跳躍課程要聽猩猩語指令,大家忙著翻譯,反而被果子砸到頭。」
但約翰國王不為所動。他只要績效。他設立了一套「KPI考核」,要求所有猴子學校的教師必須錄製「全猩猩語授課」影片供審查。
一時間,王國上下造假成風。
為了應付檢查,教歌唱的老師乾脆不教打拍子了,整堂課只重複吼著猩猩語的「節奏」兩個字;畫畫課老師指著紅色果子說「這是Red」,指著藍色羽毛說「這是Blue」,一整堂課下來,小猴子連顏色的猴語怎麼說都忘了,卻記住了幾個猩猩語單詞。
國王看到影片,龍心大悅,覺得自己推動有成。
為了招募更多能教猩猩語的猴子老師,王國舉辦了教師甄試。原本考猴語的科目,試教竟然規定要使用猩猩語。來應徵數學教職的年輕猴子,因為猩猩語講得流利,雖然連加減乘除都不會,照樣被錄取;而幾位精通草藥學、能分辨一百種毒果,且有豐富教學經驗的,卻因為不懂猩猩語,連第一關口試都沒過就被刷掉了。
抗議的學校老師越來越多。然而,約翰國王不僅沒聽進去,反而變本加厲。他推出了「3050全猴雙語願景」,口號喊得震天響。為了討好約翰,猴國各地官員開始瘋狂執行猴猩雙語政策,希望能提前達成進度。一位當紅的地方官甚至下令:「即日起,所有公務場合禁止使用猴語,違者罰十根香蕉!」
雙語的幻夢,加上強制的政策,已經使猴國上下亂作一團。為展現推行到底的決心,甚至連最古老的「猴語祭天」儀式,都被改成用猩猩語念禱詞。台下的小猴子聽得昏昏欲睡,因為他們根本聽不懂自己在拜什麼。
****
轉眼間,幾年過去了。
這天早上,約翰國王巡視他親自成立、王國最自豪的「雙語模範幼兒園」。他看見小猴子們整齊劃一地坐著,用標準的猩猩語背誦數字。
國王很滿意,笑著問一隻小猴子:「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小猴子張嘴想回答,卻愣住了。他忘了怎麼用猴語說自己的名字—那個原本發音輕快、像樹葉摩擦聲般的名字,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他試圖用猩猩語回答,但猩猩語裡沒有對應猴名的音節。他只能尷尬地重複著:「吱…」

那一聲「吱」,在寂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淒厲。
小猴子急哭了,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他淚眼汪汪地看著國王,用僅存的記憶,結結巴巴地說:「陛…下…我…想吃…果子…」
那是純正的猴語,卻因為生疏而顯得破碎。
約翰不禁皺眉:「你怎麼連猩猩語的『餓了』都不會說呢?」
小猴子哭得更大聲了。他想說「可是,我是猴子啊」,但這句話,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用任何語言表達了。
此時,一陣風吹過雨林。幾隻老猴子們蹲在樹梢上,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們想起以前,每當黃昏來臨,猴群會圍在一起,用猴語講述那些關於星星和洪水的故事。
而現在,年輕的猴子只會模仿猩猩的吼叫,甚至為了討好飛鳥,學著發出尖銳的鳥鳴。猴子們的喉嚨結構雖然還在,但他們似乎已經發不出屬於自己的聲音了。
一位從猴子學校退休的老校長忍不住感慨:「猴猩雙語?這不僅是語言的失落,更是靈魂的貧乏。當我們為了追逐他者的強大而拋棄自我,最終只會淪為一個四不像的笑話。如果我們連猴語都忘了,還算是一隻猴子嗎?」
一轉眼又過了十年。約翰垂垂老矣,他親手推動的猴猩雙語王國漸漸有了成績。
猴國裡還能說出道地猴語的,只剩下屈指可數的老猴。猴子學校的老師被大批辭退,改聘從猩猩王國來、只會說猩語卻不懂猴語的猩猩老師。
而只會說著極不流利猩語的小猴子畢業後,只能去猩猩王國找工作。他們站在猩猩王國邊境的關口,背著簡陋的行李,努力用結結巴巴的猩猩語回答邊境官的提問:「我……我會……洗碗。」邊境官用粗壯的手指翻了翻文件,不屑地哼了一聲:「又是猴子。」
猩猩王國的招聘廣告欄上,貼滿了各種職缺。但最下面那些用最髒的爪印蓋著的紙條,永遠是留給猴子的:「誠徵清潔員—限猴子」、「洗碗工—限猴子」、「垃圾分類員—限猴子」、「下水道疏通—限猴子」。猩猩們坐在涼爽的辦公室裡吹著電風扇,猴子們則頂著烈日,在猩猩王國的下水道裡匍匐前進,清理著永遠清理不完的油垢與泥濘。
猩猩老闆們很是滿意。以前請猩猩做這些髒活,至少要花五根香蕉,現在請猴子,兩根香蕉就搶著做。猴子們不是不想回猴國,只是猴國幾乎已經沒有什麼工作機會了,猴子學校也陸續關了,因為幾乎找不到會教猴語的老師;公務體系散了,因為所有的公文都用猩猩語寫,但猴子的猩猩語程度又破到寫不出合格報告;連最傳統的採果業,都因為老猴匠凋零、技術失傳,年輕猴子只會照著猩猩語操作手冊亂按機器,常常把整棵果樹鋸斷。
****
夜晚,一群剛下班的猴子擠在猩猩王國邊緣的違章工寮裡,用破爛的猩猩語互相安慰。有一隻年長的猴子突然用純正的猴語輕輕哼起了一首古老的搖籃曲。那聲音像雨滴打在葉片上,像風穿過藤蔓……

年輕的猴子們愣住了。他們聽不懂內容,卻莫名流下了眼淚。
「那是……什麼?」一隻年輕猴子問。
老猴子沉默了很久,用沙啞的聲音說:「那是……我們的靈魂。」
約翰國王駕崩了,在猴猩雙語政策上路20年後的某天夜裡,隔天,猩猩王國發行了紀念郵票,主角是一隻頭戴清潔帽、手拿拖把的猴子。
打工猴群工寮外,猩猩王國的高樓燈火通明…雨林深處,猴國的廢棄樹屋在風中嘎吱作響,星空下,未曾再有猴語講述星星的故事。
時間又過了3年,在最後一隻會用猴語吟唱的老猴去世後,傳唱千年的搖籃曲在猴國成為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