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果然是老的辣。
一如選前所有民調與專家分析所預測,藍道在大選中成功連任。第一黨連續執政正式邁入第三十個年頭,幾乎每一篇選情報導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孩子三餐全免、家長安心拚經濟,是第一黨在三黨激烈角力中脫穎而出的致勝關鍵。
藍道在勝選之夜便對媒體承諾,將在一個月內全面啟動營養午餐免費政策,好趕上新學年的開學日。消息傳來,家長們歡欣鼓舞。
為了提升用餐品質,藍道政府下令各級學校教師必須進行任務編組。原本工作量早已爆表的老師們,肩上又多了一副沉甸甸的擔子。灰兔老師琳達,就是在老榕樹佈告欄上看見自己被任命為「午膳總監」的公文。那是一塊薄薄的樺樹皮,她的名字後面,用尖銳的爪痕括號註明兩個字:兼任。

「為什麼是我?」她站在教務主任--一隻老山羊的桌前,長耳朵微微顫抖。
「妳是班導,比較了解幼獸。」山羊頭也沒抬,繼續啃著一份不知第幾版的午餐執行細則。
琳達沒有再問。那時她還不知道「午膳總監」這四個字會像藤蔓般,無聲無息地纏住她往後所有的生活。她只知道上頭有令,而令是豬頭藍道下的。在波尼塔,豬的命令從來不需要解釋。
從接任午膳總監的那天起,琳達的清晨便被塞進了一張密密麻麻的檢查表:葉菜有無枯黃斑點、蟲肉中心溫度是否達標、鳥蛋蛋殼有無細微裂紋、橡果粉含水量是否超標。生性認真的她,很快就學會了和送貨的驢子爭執退換貨的門道,學會了如何從一筐莓果中挑出最早開始腐爛的那一顆,學會了用最精簡的詞彙填寫那些永遠填不完的報表。
她唯一沒學會的,是怎麼在走進教室時,把廚房那股油煙與菜葉混雜的氣味留在門外。
十月,島上起了霧。琳達走進三年二班的樹洞教室,晨霧從窗縫滲進來,在她灰色的毛皮上凝成細小的水珠。這堂課要教蝸牛詩人的〈月光吟〉,她曾經為這首詩準備過螢火蟲燈籠,準備過蝸牛殼紋路的放大圖解,準備過一整張寫滿賞析筆記的桑皮紙。那些教具現在堆在教室角落的雜物籃裡,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蛛網。
「各位同學,請翻開樹葉課本第二十頁。」
琳達的聲音有些乾澀。昨夜她為了填寫午膳異動報表熬到深夜,供應蚯蚓的廠商臨時換了,她必須重新核對所有食材來源證明,以符合上個月才頒布、這個月又修訂過的午餐食材標章規定。報表上有七個欄位她反覆改了三次,因為承辦的公豬說格式不對,卻又不肯一次說清楚到底哪裡不對。
「草尖凝露重,疑似離人淚……」琳達照本宣科地念著課文,聲音像一條筆直沒有起伏的枯藤。
「老師。」小田鼠舉起細小的前爪,黑亮的眼睛直直望著她,「蝸牛為什麼要哭?」
琳達愣住了。她的腦子裡塞滿了莓果產地證明、蟲肉單價換算、驗收流程檢核點、下週菜單異動通知,像一座堆滿雜物的倉庫,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她勉強張口,說出了一個連自己都不喜歡的答案:「因為……他離開出生的那片草葉,很遠很遠了。」
小田鼠的黑眼睛裡掠過一片雲。他似懂非懂地低下頭,小小的爪子翻了翻課本,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琳達坐在空無一獸的教室裡。月光從樹洞的縫隙灑落,在地上畫出一塊塊銀白色的方格。她想起自己剛教書的那年,曾為了備好一堂課,熬夜讀完整片樺樹皮傳記,在晨光中蹦跳著走進教室,長耳朵精神抖擻地豎著,滿腦子只想著要怎麼讓那些亮晶晶的小眼睛看見文字裡的光。那時她堅信教書是她這輩子最想做的事。
現在她的耳朵經常垂著。她自己都沒察覺。
免費午餐上路半年後的某個午後,藍道政府又宣布開始試辦免費晚膳。這可是他順利連任的關鍵政見,為表達高度重視,藍道親自蒞臨試辦學校主持開飯儀式。他穿著乾淨筆挺的亞麻背心,四隻蹄子洗得發亮,在鎂光燈的包圍下,彎腰和幼獸們一起把盤中最後一顆橡實舔得乾乾淨淨。
「這就是我想給我們所有波尼塔小朋友的。」藍道嘴角沾著一抹莓果泥,對著鏡頭露出滿足的微笑,「不只吃飽,還要吃好。因為波尼塔。」
鏡頭之外,琳達站在食堂角落,手裡握著一疊明天要交的晚膳試辦檢討報告。她的長耳朵軟軟地垂在背後,像兩片被風吹倦了的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