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國際高等學府」-這所以「國際化」、「卓越教學」與「頂尖研究」為號召的大學,宏偉的校門口,遠遠就能難到「追求卓越,世界頂尖」的巨型石碑巍然聳立;每到招生季,這八個字就會被粉刷得閃閃發亮,像極了櫥窗裡的展示品。
然而,在這所大學裡任教的教師們都知道,真正讓校長與一級主管們夜不成眠的,不是學生的學習成效,也不是研究的實際突破,而是一項名為「大學校務評鑑」的官方審查。在這重視教育競爭力的國度,這項評鑑每三年舉行一次,結果直接影響政府補助款的分配與學校的社會聲譽。評鑑成績好,招生就順暢,校長與主管們的位子也坐得安穩;成績不好,輕則被列管追蹤,重則減招降補助。
距離下一次評鑑還剩下1年。這一天清晨,校長馬克緊急召集所有一級主管,在行政大樓最頂層的會議室召開「評鑑籌備會議」。
校長馬克(Mark)年約六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永遠筆挺。他在這所大學擔任校長已經邁入第四年,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我們不但要追求卓越,還要不斷超越」。

會議室裡坐著教務長David、學務長Jennifer、總務長Michael、研發長Kevin、國際長Sarah,以及負責統籌評鑑業務「策略辦公室」策略長James。長桌中央擺著一本厚達三百頁的《校務評鑑指標手冊》,封面已被翻得起了毛邊。
校長馬克清了清喉嚨:「各位,這次評鑑,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全數通過,且各項目均獲評為優秀。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反正要看到滿意的成果。」
教務長David率先發言:「校長,按照目前各系所提交的實際數據,我們在「教師教學與學術專業」、「學生學習與成效」這兩個項目上分數都不太理想。尤其是教學評量,全校平均只有3.2分,距離評鑑要求的4.5分還有一段差距。」
校長馬克轉頭看向策略長James:「這部分可以處理嗎?」James微微一笑:「校長,我們可以把教學評量的問卷題目進行調整。原本十題中有四題學生反映較差,我們可以將這四題的配分比重降低。同時,我們可以鼓勵各系所在期末施測時,由導師在場說明問卷填寫的重要性。」
David猶豫了一下:「這樣會不會太明顯?」
「不會的,」James語氣篤定,「我們只是讓同學更深刻理解這份問卷的意義,何況很多學校都這樣做,沒問題的。」
校長馬克滿意地點了點頭,將目光轉向研發長Kevin。評鑑指標中有一項「近三年教師發表於國際期刊論文之數量與品質」,但本校教師平均發表量,只有評鑑基準值的一半。
Kevin嘆了一口氣:「校長,老師的教學其實也很重要,我們學校真正能穩定產出國際期刊論文的教師確實不到三成。」
這時,國際長Sarah開口:「論文的事,只能採取獎優汰劣的兩面策略,一方面鼓勵、一方面淘汰,老師真寫不出來,自己想辦法,比如想辦法掛名共同作者等,為了工作,大家會有辦法的…」
校長聽了點頭稱是,本校強調國際化,如果能多多與國外學者合作,也是本校國際合作成果的展現阿。「就這麼辦。經費從校務發展基金支應。」至於還是產不出東西的,無論教學多認真有成效,明年度就不續聘了。
輪到學務長Jennifer報告。評鑑指標中有一項「學生課外活動與社團參與紀錄」,但本校社團參與率長期不到兩成。「校長,我們的學生對社團活動的參與度不高,留下的紀錄也很零散。」
「不能只拿尚可,我要的是優秀。」校長馬克說。
James又開口了:「我們可以用回溯的方式,把過去沒有辦過的活動補在資料上。活動照片從舊檔案找,日期用軟體修改即可。」
「可是,學生如果被問到呢?」Jennifer問。
「我們可以事先輔導學生,」James說,「請各系導師在評鑑前一週加強對學生宣導,學生總是愛學校的嘛,不會有問題。」
總務長Michael提出最後一個問題。評鑑指標中有一項「校園環境與教學設施維護」,但學校許多實驗室設備超過十年未更新。「設備的部分,我們可以將老舊設備重新貼牌、清潔、噴漆,讓它們看起來像新的。圖書方面,我們可以向鄰近大學圖書館商借新書,評鑑期間暫時擺在書架上,等評鑑結束再歸還。」
「借得來嗎?」校長馬克問。
「我跟附近幾所學校的總務長都熟,大家都有評鑑壓力,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於是,一項龐大的「評鑑資料優化工程」正式啟動。
接下來,整所大學陷入前所未有的「資料生產」狂潮。策略長James成立了「評鑑資料特別工作小組」,口號是:「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教務處將過去三年的課程大綱全部重新編寫。教學評量的原始數據經過James的「統計加權調整模型」後,從3.2分變成了4.6分。
學務處從舊檔案翻出活動照片,用軟體修改日期。一場只有二十人參加的系週會,被重新定義為「全校性職涯發展論壇」。總務處則進行「設備再生計畫」,將老舊儀器重新烤漆、貼上新銘牌。Michael從四所鄰近大學借來2萬本冊新書,每本書的借閱記錄也由電腦系統「自動生成」,顯示在過去一年內被借閱了至少三次。
為了滿足評鑑指標中「國際化程度」這一項,國際長Sarah特別聯繫姊妹校邀請學生來短期交流,實際抵達的交換生只有13人。她將這學生安排在不同系所,營造出校園的國際化氛圍。同時,國際處將過去五年所有的出國參訪、線上會議重新包裝為「正式學術合作」,數量從十幾項大幅增加為六十七項。

終於,評鑑的日子到了。
評鑑委員一行五人走進校園。校長率領一級主管在校門口親自迎接,笑容燦爛。校園裡掛滿了紅布條,寫著「熱烈歡迎評鑑委員蒞臨指導」、「卓越教學、國際接軌」、「本校連續三年獲得教學卓越計畫補助」等標語。
一個月後,正式的評鑑報告書公布了。卓越國際高等學府的成績名列前茅,校長馬克因此受邀到多所大學演講,分享追求卓越的成功經驗。James被提拔為副校長,Sarah則爭取到一筆為期三年的國際化專案補助。
而就在校園喜悅尚未散去之際,政壇又傳出震撼消息:校長馬克以卓越的領導能力與行政效率,即將在內閣改組中成為新任教育部長。消息一出,校內一片歡騰,行政大樓立刻掛起紅布條:「恭賀馬克校長榮升教育部長,追求卓越、不斷超越」。
馬克在離別演說中感性表示:我在卓越國際高等學府所推動的改革,尤其是校務評鑑的成功經驗,相信已為我國高教發展指出一條正確、明確且可執行的道路,將推廣到全國每一所大學,相信未來我國會有更多大學躋身世界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