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仁，我們要打造一支最優秀的團隊！」
季春香館長上任第一天，在國立海洋館的會議室裡慷慨陳詞，她穿著剪裁合身的套裝，笑容燦爛得像旅遊頻道的主持人。
台下有人偷偷交換眼神。他們聽說新館長來頭不小，在教育部有人脈，據說下一步就是往更高處爬。
三個月後，秘書室開出一個臨時人員缺。
人事主任將簽呈送進館長室時，季春香正在看文件。她頭也沒抬，只說了句：「這個缺，我心裡有方向。你去把臨時人員的學經歷門檻調整一下，讓更多符合資格的民眾有機會應徵。」
人事主任點頭：「好的，館長。您覺得哪些條件可以放寬？」
季春香翻著手邊的資料，語氣像是在討論天氣：「大學畢業的科系限制拿掉吧，改成大專以上不限科系。工作經驗從兩年改為一年，最好有行政協調經驗的優先。」
「這樣人才庫會擴大很多。」人事主任記下來，「那甄選方式呢？」
「筆試佔四十，面試佔六十。」季春香抬起頭，微笑，「面試由我親自主持，我會好好把關。」
人事主任離開後，季春香撥了一通電話。
「美滿姊，海洋館剛好有個臨時人員缺喔，你之前說大學畢業後在貿易公司做過兩年行政？那沒問題，年限夠了，有空去翻一翻博物館概論，其餘見面聊。」
電話那頭傳來笑聲：「會不會太麻煩你？」
「說什麼麻煩。」季春香壓低聲音，「應該的。」
很快到了筆試那天，監考人員巡視時，吳美滿低著頭認真作答，偶爾翻頁，一切如常。
成績公布，吳美滿以筆試第二名的成績進入面試。
面試當天，季春香坐在主審位，旁邊還有兩位外聘委員。吳美滿穿著素色套裝，態度從容，就是一個精幹的機關首長。
「請問妳對海洋館的教育推廣工作有什麼想法？」一位委員問。
吳美滿對答如流，還提到社區連結、海洋教育、親子活動，還舉了幾個國外海洋博物館的例子。
另一位委員點點頭：「看起來有做過功課。」
季春香微笑，在評分表上打了個勾。
最終成績出爐，吳美滿以些微差距擊敗筆試第一名的應試者，獲得錄取。
填寫人事資料時，吳美滿在具結書上勾選「無三親等內姻親關係」，蓋章；季春香的章出現在「機關首長」欄位，穩穩壓在日期上方。
沒有人提出疑問。又有誰會想到館長的小姑姓吳？
吳美滿開始了她的館內生涯。
她的辦公室在館長室隔壁，工作內容是「機動協助」，具體來說是幫季館長買咖啡、收快遞、偶爾陪她去開會時幫忙拿包包。
「美滿姊真的很能幹。」館長在全館會議上公開表揚，「這幾個月來協助館務推動很有貢獻」，一時掌聲如雷，大家都還記得，那個曾經對館長交辦有意見的人，從去年就被「調整職務」，調到地下室整理文物，到現在還沒回來。
年底考核，人事主任送來名單。
「館長，這是今年的考核建議，吳美滿的部份，依規定涉及首長三親等內姻親，您應該迴避。」
季春香皺眉：「誰說她是我三親等內姻親？」
人事主任愣了一下：「吳美滿不是您先生的——」
「我先生姓林，吳美滿姓吳。」季春香微笑，「她是我先生那邊的遠親，不是法律定義的三親等。資料上寫得很清楚，你自己去看。」
人事主任翻出原始文件，具結書上確實勾選「無三親等內姻親關係」。他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一個字：「是。」
那幾年，海洋館的空氣很壓抑。
季春香的辦公室門永遠緊閉，但她的吼叫聲隔著門板都聽得見。有人因為一份公文送慢了十分鐘，被她當著全科的面罵了半小時；有人因為在走廊上沒跟她打招呼，被叫進辦公室「談話」兩小時。
「你們知道我為了這個館付出多少嗎？」她常說，「誰敢扯我後腿，試試看。」
館內的離職率創下新高。留下來的，學會了走路不發出聲音，學會了在她的車開進停車場前互相通報。
「你聽說了嗎？」有一天，茶水間裡有人壓低聲音，「那個吳美滿，是館長的小姑。」
「怎麼可能？她姓吳，館長夫家姓林。」
「那是跟母姓，她老公的姊姊，懂嗎？法律上還是二親等。」
「那當初怎麼進來的……」
「誰知道。大概是運氣好吧。」
事情是怎麼爆出來的，沒有人說得清楚。
有人說是廉政署接到檢舉，有人說是離職員工寫了黑函。總之，調查人員來了。
他們翻出三年前的人事檔案，看見那張具結書，看見季春香的章。他們調出筆試的原始考卷，發現題目上隱約可見的鉛筆圈記。他們比對吳美滿的戶籍資料，確認了她的真實身分。
他們約談了十幾個員工，每個人都說「不知道」，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在說別的話。
搜索那天是星期四。
季春香正在主持會議，門被推開，穿背心的人走進來。她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先是錯愕，然後是憤怒，最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我知道你們會來。」她說，語氣像是在抱怨天氣，「我等這天很久了。」
吳美滿被帶走時，手裡還拿著一杯剛買的咖啡。
案子移送法院那天，媒體擠滿了走廊。
起訴書上寫著：圖利罪，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公務員登載不實；洩密。
記者追著律師問：「季春香有沒有話要說？」
律師只搖頭，快步走進電梯。
那天晚上，有人經過海洋生態館，看見館長室樓層的燈還亮著。新來的代理館長正在加班，辦公室門敞開著，偶爾有員工進出，腳步聲很輕，但不再是躡手躡腳的那種輕。
地下室文物整理室的門虛掩著，裡面空無一人。那位被「調整職務」的研究員，下午已經遞了辭呈。
第二天，報紙頭版標題寫著：「海洋館前館長涉圖利小姑，檢方起訴求重刑」。
沒有人注意到社會版角落有一則小小的地方新聞：教育部宣布，將全面檢討所屬機關首長任用迴避制度，並加強職場霸凌防治。
消息公布後，海洋館的員工群組裡，有人貼了一個笑臉表情。
三秒後，訊息被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