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舉從來不是為了權力,而是為了服務更多的動物。
在大選敗下陣來的萬歲黨、藍波萬黨,隨即轉頭望向地方,發現還有好幾個市長寶座。
第二輪地方選舉如火如荼展開。萬歲黨的貝克在北新城本是地頭蛇,他站在競選場上,蚌殼耳環叮噹作響,蹄子一揮:「午餐免費算什麼?北新城的孩子,從今以後每餐加一份水果!新鮮莓果、進口蜜桃,連南石城見都沒見過的無花果,通通上桌!」
藍波萬黨的瑪莉也不甘示弱,她憑著那幾個飄雨清晨累積的一票忠實粉絲,這次選在南石城市場口,聲音依舊軟得像蜂蜜:「水果有什麼稀奇?南石城的孩子,午餐之後再加一道甜點!橡果布丁、蜂蜜鬆糕,還有我親自研發的蒲公英糖霜餅!」
開票那晚,萬歲黨拿下三座城市,藍波萬黨拿下兩座。貝克與瑪莉各自在當選感恩之夜對著群眾舉起蹄子,竟不約而同高喊:「我們讓孩子吃得比誰都好!波尼塔萬歲!波尼塔藍波萬!」
地方選舉落幕不到一個月,地方議會議員坐不住了。這些掌握預算審查大權的豬,眼睜睜看著藍道、貝克、瑪莉在台上風光無限,掌聲如雨點灑落,自己卻只能在議事廳啃冷橡果、聽簡報,心裡實在很不是滋味。
某天下午,一隻在國民議會待了五屆、卻很少提案的胖灰豬第一時間提案:波尼塔全島學童,每年應由公費補助出國遊學兩週。全體議員無異議通過,並附帶決議要求本學期就上路。
好政策,當然應該立即實施--不分黨派議員異口同聲支持。
「開眼界!」領銜提案的胖灰豬在記者會上大聲宣布,不能只會吃,「波尼塔的孩子還要會看!去看海的另一邊有什麼,去把世界的橡果都嚐一遍!」

媒體沸騰了。家長沸騰了。整個波尼塔陷入集體狂歡。
只有一隻老烏龜縮在角落,低聲嘀咕:「出國兩週?我們學校屋頂破了三年還沒修呢。」
狂歡的餘溫尚未散盡,藍道的中央政府便發現:三餐全免的開支,遠比選前估算多出好幾個零。橡果幣不會憑空長出來--這點連豬都知道。執政官辦公室裡,預算書堆成小山,每一頁都畫著觸目驚心的紅字。藍道盯著那些數字,想了很久。最後,他提起蹄子,在一份文件上簽了名。
文件標題寫著:「教育經費調整方案。」
貝克和瑪莉在地方上也遇到同樣麻煩。水果要錢,甜點要錢,廚房的驢子加班也要錢。他們沒有中央那麼多項目可挪用,只好對準轄區內的醫院和道路。北新城取消了原訂的三條聯外道路修繕計畫,南石城將兩間社區診所的夜間門診從每週七天縮減為兩天…
但報紙上依舊是孩子們捧著水果、舔著甜點、拉著行李箱在碼頭等船的照片,頭條寫著:「從波尼塔出發,擁抱全世界!」
直到某個尋常午後。
琳達老師走進教室,手裡抱著一疊剛從教務處領回的通知單。她已經很久沒有備課了,上一次翻閱詩集是什麼時候,自己也記不清。她的長耳朵依舊軟軟垂在背後,毛色比從前黯淡了許多,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舊衣裳。
「各位同學,」她的聲音很輕,「明天要交校外教學通知單回條。」
小田鼠舉起前爪。他長大了一點,黑亮的眼睛還是那樣直直望著她:「老師,這次我們要去哪裡?」
琳達低頭看了一眼通知單上的字。窗外有風吹進來,把那張薄薄的樺樹皮吹得微微顫動,像一片快要落下的葉子。
她沉默了很久。「哪裡也不去。」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校外教學……取消了。」
教室安靜了幾秒。「老師,」小田鼠又舉起爪,黑眼睛裡有細細的光在晃,「為什麼取消了?」
琳達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通知單最下方那行小字上,那是用極細的爪痕刻上去的,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上面寫著:「因校外教學經費全數刪減,本學年度相關活動全面終止。」
教室角落那籃結了蛛網的教具,已經靜靜躺了好幾個季節。月光吟的螢火蟲燈籠早就熄了,蝸牛殼紋路的放大圖解被潮氣暈成一團模糊墨漬,那張寫滿賞析筆記的桑皮紙,不知何時被老鼠咬去做了窩。
窗外的波尼塔島陽光燦爛,一如往常。遠處傳來市場叫賣聲,驢子拉著車,山羊打著算盤,鼴鼠從地道口探出頭來張望了一下,又縮了回去。一切如此平靜,如此安詳,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還是沒有人問,教育經費為何減少了?被刪掉的經費去哪了?
在波尼塔,豬都知道,那是一個愚蠢又不禮貌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