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甥女這次考咱們市的教職，筆試過了，七月五號面試。五百個取兩百，希望能安排在卓越小學，還請多關照！」
高明光局長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輕輕一戳，這條訊息就像一顆石頭，扔進了「市教育系統交流群」的Line群組。群組裡上百名校長、主任、老師，全都瞪大眼睛，盯著這位「高局」發出的信息。
三秒後，訊息被收回。
但已經來不及了。在這個數位年代，截圖的速度永遠比收回更快，何況在一個有數百人的群組裡。
「局座，請問這是……」某小學校長陳大偉的手機差點滑到地上，他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當了二十年校長，什麼關說沒見過？但這麼明目張膽在公務群組裡交辦的，還真是頭一回。
「陳校長，您也看到了？」Line私訊立刻閃了進來，是教務主任林美芬。
陳大偉嘆了口氣，回了個「已讀不回」的表情。他能說什麼呢？局座親自出手，這叫「關懷」，不叫關說。就像鴕鳥把頭埋進沙子裡，看不見就當不存在。
一週後，教甄放榜。那位被「關懷」的外甥女，果然如願以償，分發到了指定的那所小學。
「唉，有個好舅舅，比什麼都強。」一位落榜的代理老師在臉書上感慨，沒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貼文發出三小時後被刪除，理由是「涉及不實謠言」。
高明光局長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牆上那幅自己題字、再花三萬公帑請人描金的「一本初衷」匾額，滿意地點點頭。
「局長，媒體打電話來問教甄的事。」秘書小陳敲門進來，臉色有點為難。
「跟他們說，本市教師甄選絕對公平公正、全程直播，絕無任何關說。」高明光頭也不抬，正忙著滑自己的粉絲專頁，「對了，叫新媒體小組來開會。上次那個洗手舞，花了我快十萬，點閱率才三千，這CP值太低了。」
秘書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默默退了出去….
「按讚、留言、分享，都只有個位數！一個科室這麼多人，才三個分享？三個！你們在搞什麼！」
高明光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所有科室主管低頭不語，像被訓斥的小學生。投影幕上，「教育123」粉專的後台數據，那幾個可憐的數字，像是在嘲笑在場的每一個人。
「王科長，你們科裡整整二十個人，為什麼只有兩個人按讚？是大家覺得本局的施政方向有問題嗎？」高明光手指敲著桌面，節奏急促。
「報告局長，可能……是大家忙著處理業務……」王科長囁嚅著。
「忙？只是按個讚，需要三秒鐘嗎？」高明光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紅筆寫下八個大字：「分享是責任、按讚即忠誠」。
「從今天開始，每個科室每週達成以下KPI：每人每天至少五個讚、三則留言、兩次分享。達標的，考績加分；沒達標的，自己看著辦。」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有人在桌下偷偷估算：全局兩百多人，每天要製造上千個讚，這是要把粉專數據刷到天上去嗎？
「局長，這……會不會太……」一位剛借調來的老師忍不住開口。
「會不會太什麼？」高明光的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去。
「太……太有創意了。」那位老師硬生生把「荒唐」兩個字吞了回去。
會後，各科室群組瘋狂轉發「教育123」的每一篇文章。為了達標，有人設定鬧鐘每小時提醒自己按讚，有人開了五個分身帳號輪番上陣，還有人動員全家一起「支持教育局」。
「媽，我為什麼要幫教育局的粉專按讚？」國中生小傑不解地問。
「因為你媽的考績就靠這個了。」王科長頭也不抬，手指在五支手機間飛快切換。
與此同時，高明光正看著不斷攀升的數據，露出滿意的微笑。他打開私人臉書，上傳一張辦公照，寫道：「忙碌的一天結束，看到團隊如此團結，感動！教育123，我們一起加油！#教育123 #按讚的力量」
三小時後，這則貼文獲得287個讚，其中285個來自教育局內部IP。
「局長，文明高中李校長的案子，法院判決下來了。」政風室主任小心翼翼地將卷宗放在高明光桌上。
高明光瞥了一眼：「判什麼？」
「詐欺取財罪，三個月，得易科罰金。定讞了。」
「哦。」高明光繼續滑手機，看著自己最新的貼文留言。
「局長，按規定，判刑確定的校長應該要……」政風室主任話沒說完，就被打斷。
「李校長是我的老長官，當年我還是科員時，他就已經是校長了。」高明光抬起頭，眼神意味深長，「做人要懂得感恩，你說對吧？」
「可是法律規定……」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高明光站起來，拍拍政風室主任的肩膀，「你先回去，這件事我來處理。」
一個月後，李澤源校長順利退休，領走一筆可觀的退休金。
「高局長真是重情重義啊。」李澤源在退休餐會上舉杯致意，眼眶泛紅。
「應該的，應該的。」高明光笑容滿面，與李澤源合影。這張照片後來出現在他的臉書上，標題是「尊師重道，教育典範」。
餐會結束後，高明光回到辦公室，秘書小陳已經等在門口。
「局長，有媒體來問李校長的事。」
「跟他們說，判決不影響退休資格，申請退休是李校長的權利。等收到判決書，我們會依法追究行政責任。」高明光流暢地背誦著準備好的台詞。
「可是局長，判決書上個月就收到了……」
「收到了嗎？我怎麼不知道？」高明光露出驚訝的表情，「找找看，說不定是公文流程出問題。我們公務員最重視程序正義了。」
秘書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她想起同事們私下給局長取的外號--「神級甩鍋手」。據說當年高局長在別處當處長時，就因為不願在爭議公文上蓋章，練就了一身口頭交辦、事後否認的好功夫。
「對了，明天那場研討會，幫我準備一份講稿，主題就叫『清廉執政與高效領導』。」高明光揮揮手，「我要好好談談公務員的操守與執行力問題。」
窗外，夕陽西沉。高明光的手機又響了，是某位議員的來電。
「喂，張議員啊，好久不見！您侄子想考校長？好的好的，我來關心一下……」
夜幕降臨，教育局的燈火逐漸熄滅，只有局長室的燈還亮著。高明光站在窗前，看著自己的倒影，調整了一下領帶，在私人社群上打卡，註記：教育無他--以身作則而已。
What a Wonderful World…
局長室裡又傳來高局最愛聽的這首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