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校園生態系裡,「合群」是一種類似宗教信仰的最高道德。
從踏入師培體系的第一天起,我們就被餵養了一套關於「志業」的宏大敘事。入職宣誓時,那份肅穆感並非來自對專業知識的敬畏,而是來自一種近乎殉道式的自我暗示:教育是無私的奉獻。於是,導護、包山包海的行政庶務、如同服務業般的親師溝通,都被扣上了「教育愛」的大帽子。
當這頂帽子扣下來時,如果你感到沈重、如果你試圖閃躲,體制內部的慣性力量就會立刻啟動,將你貼上標籤:不夠熱血、斤斤計較、缺乏彈性。緊接著,如果你堅持專業邊界,你可能會被剝奪所有參與校務的權利,換來一種極度諷刺的「奈米工作量」——被徹底冰入冷宮。
但我始終想問:我們究竟是在辦教育,還是在辦一場大型的集體服從演習?
「行政正確」的遮羞布
在校園裡,有一群人被私下稱為「難搞」。他們通常敢於在會議中對不合理的要求舉手,敢於拒絕非教育專業的雜務指派。
以我觀察到的幾個案例為例。某校在辦理政府專案計畫時,為了核銷便利,竟浮編了高額的助理講師費,卻轉頭要求校內教職員共同分攤本應由講師承擔的行政工作。這本質上是利用同仁的勞動力來「圖利」特定的對象。當有位教師在校務會議上冷靜地指出這項分配不公時,得到的不是行政層級的檢討,而是校長帶頭的關係霸凌。
行政端開始刻意孤立這位老師,任何與教學核心無關的「利多」自然與他無涉。
另一個案例更具黑色幽默。一位老師因反映校內硬體安全問題屢遭推諉,遂開始在合法的公開文件——教學日誌、巡堂紀錄——中如實記載他在校園巡視時看到的缺失。結果呢?學校的回應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解決紀錄的人」。從此以後,所有需要簽核、紀錄的紙本流程,全都巧妙地繞過這位老師,讓他承擔起那種因被排擠而產生的、無人問津的「奈米工作量」。
這就是校園內的「冷宮效應」。當你試圖撥開那層名為「和諧」的薄紗,指出國王沒穿衣服時,體制會聯手將你邊緣化。
偽善的「志業」與真誠的「專業」
長期以來,教育圈習慣用「志業」來掩蓋「勞動條件不合理」的事實。這種慣性思考認為,一旦我們開始談權利、談工作界線,就是對這份神聖職業的褻瀆。
於是,大多數人選擇了息事寧人。有人選擇抱大腿,為了考績或行政升遷而成為權力的應聲蟲;有人選擇自掃門前雪,對身邊同事遭遇的關係霸凌冷眼旁觀。這種禁錮已久的氛圍,讓校園變成了一個外表平靜、內部卻充滿隱性壓力的壓力鍋。
然而,我們需要明白:那些敢於衝撞的人,並不是因為他們不怕被討厭,而是因為他們對「教師」這個專業有著更高的敬意。
當老師的時間不再被浮濫的成果彙報、毫無意義的參訪、以及圖利特定對象的計畫填滿時,雖然換來的是同僚側目與行政孤立,但真正受惠的可能是教室裡的學生。那些被學校看得過重的剪綵活動與行政業績,說穿了只是錦上添花,甚至只是政治妝點;而教學,才是那塊唯一的、不可動搖的「餅」。
你願意成為那顆沙子嗎?
被冰入冷宮,在某種程度上是體制對一個人專業堅持的「認證」。
當你被排除在那些權力分贓與虛偽社交的核心圈之外,領受著這份帶有懲罰意味的「奈米工作量」時,你換來的其實是對自己靈魂的誠實。你有更多的時間回歸教室,去研究教材,去觀察學生的眼神,去實踐那份真正屬於教育的使命。
我們不需要更多只會說「配合學校行政」的模範老師,我們需要的是具備公民意識、敢於挑戰不公、並以此身教告訴學生什麼叫做「獨立思考」的引路人。
文章的最後,我想問每一位在體制中感到窒息的同仁:你願意成為那個打破慣性的人嗎?
當我們回歸教育本質,你會發現那些所謂的「行政困境」與「人際壓力」其實微不足道。教師的使命是教育下一代成為健全的公民,而非成為一個在官僚體系中磨平稜角的齒輪。
如果「難搞」意味著守護專業邊界,那麼,我們都應該爭取變得更「難搞」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