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收起笑聲，指著木盒裡鋦釘旁的金龜(註1)配飾，語氣變得悠遠，話裡帶著一絲敬佩：「他活到了八十六歲。你要知道，在那個醫術不發達、動輒有戰亂的古代，能活到這個歲數，簡直是長壽得像神仙下凡一樣。他在朝廷做官做了整整五十年，歷經了武則天到唐玄宗的輝煌時期。他的官位高到什麼程度？高到連不可一世的唐玄宗，見到他都要客客氣氣地叫一聲『老先生』。當他告老還鄉時，皇帝甚至親自率領百官為他送行，那是何等的榮耀！」
小龍聽得屏住了呼吸，腦海中浮現一個老人家站在大唐的朝堂上，連皇帝都要對他鞠躬的畫面。
「但他最出名的，從來不是他的權位或長壽，而是他的『灑脫』。」爺爺眼神一亮，彷彿看見了那位老人在長安街頭狂奔的模樣。「他性格豁達、狂放不羈，完全不把那些死板的禮法放在眼裡。他最愛喝酒，喝醉了就在眾人面前揮毫，用那種驚世駭俗的『狂草』寫書法，筆跡快得像龍蛇在紙上打架。他給自己取了個綽號叫『四明狂客』，這份狂氣，連後來被稱為詩仙的李白都自嘆不如。」
「李白也比不上他嗎？」小龍忍不住插嘴，他心目中的李白已經是狂人的頂點了。
爺爺點點頭笑了笑，繼續說道：「傳說當年李白初到長安，還是個寂寂無名的年輕人。他在紫極宮遇到了已經功成名就的賀知章。賀老前輩只看了李白的幾篇詩稿，便驚呼：『這哪是凡人的文字？你簡直是謫仙人下凡啊！』這就是李白有『謫仙人』稱號的由來。兩位詩人一見如故，賀知章拉著李白就要去喝酒慶祝。可是，這位官高權重的老先生出門竟然忘了帶錢。」
爺爺說到這裡，手指輕輕點了點那枚金龜：「當時李白沒錢，賀知章也沒錢，但狂人的字典裡沒有『尷尬』這兩個字。他竟然毫不猶豫地解下腰間代表三品以上高官身分的『金龜』裝飾，遞給了酒保去換酒喝。這就是著名的『金龜換酒』。」
「那可是能代表高官身分的證件耶！」小龍驚呼道，他在課本上學過，在古代，要是把身分證明的東西遺失或抵押是很嚴重的事情。
「沒錯，」爺爺嚴肅地點點頭，「在當時，典當代表公務身分證明的金龜可是重罪，弄不好連官位都會丟掉，甚至要坐牢的。但賀知章不在乎，對他來說，能與一位靈魂契合的天才痛飲一場，官位、前途、甚至腦袋都可以丟在一邊。為了請這位剛認識的朋友喝一頓酒，他連一輩子的奮鬥成果都敢賭上去。小龍，你說，這位賀前輩是不是狂得很有義氣？是不是比你編的那個『肉成堆』的故事，要有血有肉得多？」
小龍聽得入神，點頭如搗蒜。他低頭看著紫檀木盒裡的鋦釘，又看著爺爺手中的金龜，突然覺得手上的每一件古物都變得沉甸甸的。那不再只是冰冷的金屬，而是包裹著大唐文人那種「千金散盡還復來」的豪情。
爺爺看著小龍認真的模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欣慰。他知道，這孩子心中那顆熱愛文學與奇幻的種子，正在這些真實發生過的故事灌溉下，慢慢發芽。
爺爺摸了摸小龍的頭，補充道：「其實在那個盛世，寫詩不只是高官的專利，對當時的人來說，寫詩就像『生活的呼吸』一樣自然。他們不只寫豪情壯志，有時候甚至連『不想上班』、或是喝醉酒睡過頭，都要寫一首詩來發發牢騷呢 ！」
小龍聽了深有共鳴，猛點頭說：「爺爺！我完全能懂唐朝人的心情！就像現代人常說的，天天吃外面的外賣、作息不正常，對身體和腸胃會帶來嚴重的負擔。所以為了珍惜生命——最好的辦法就是『那就不上班、不上學了嘛』！唐朝人一定也是為了抒發心情才寫的！」
口袋裡的墨墨聽了，頓時忍不住偷偷用尾巴尖狠狠戳了小龍的大腿一下，痛得他差點跳起來。
【想想看】
l 賀知章老爺爺為了請李白喝酒，把身上代表身分的什麼東西拿去換了？
2. 爺爺說唐朝每個人都愛寫詩，甚至連「不想上班」都要寫一首詩，你覺得為什麼大家這麼瘋寫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