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減量喊了多年,基層教師的感受卻始終停留在無感甚至惡化的階段,為此,教育部又要辦理分區座談,殊不知,問題的癥結,從不在於缺乏座談,而在於官僚體系根深蒂固的「向上討好、向下交辦」邏輯。當長官的個人績效與網路聲量綁定,當「交辦」成為展現執行力的捷徑,學校與教師便註定成為這場權力遊戲中的最末端、最無聲的承受者。
長期以來,把學校、教師當成施政提款機的官員比比皆是,以2021年3月31日《鏡週刊》一則「花9萬8公帑拍自己跳洗手舞,網紅局長要下屬按讚留言加分享」的報導為例,正是這個結構性病灶的極致縮影,在各界強力要求行政減量的現在,實在值得再拿出來好好討論。
依據《鏡週刊》報導,張明文局長上任後,教育局內部竟出現要求下屬開設二十個群組、強制將局內粉絲專頁文章貼入群組,甚至訂定按讚、留言、分享數的績效標準,嚴厲斥責數字不佳的科室。更令人咋舌的是,他動用近十萬元公帑拍攝自己跳洗手舞的影片,編列近六百萬元新媒體預算,還在秘書室增設專職的新媒體行銷人員。這已不僅是「網紅行徑」,而是將行政體系徹底工具化,將教育局長的角色從政策制定者,異化為流量追求者。

這種荒腔走板的領導風格,後果十分具體。副局長寧可捨棄年終獎金與考核獎金,提前「跳船」退休,足見內部士氣之低迷、共事之痛苦。當一個局處的二把手都選擇用腳投票,基層公務員與學校教師的處境可想而知。然而,更嚴重的問題在於,這種追求網路聲量的壓力,絕不會停留在教育局內部,而是必然透過公文、透過行政命令,層層轉嫁到學校端。
試想,當教育局長要求的是「按讚數」與「觸及率」,學校接到的指令會是什麼?必然是要求教師動員學生、家長,去粉專按讚、留言、分享;必然是將教學時間挪移,去配合拍攝宣傳影片、配合長官的直播時程。一如新北市曾在開學當天,要求各級學校準時收看市長直播,這不是個案,而是一種系統性的「外掛業務」。這些任務與教學專業無關,與學生受教權無關,卻因為長官的績效需求,被包裝成「政策宣導」或「教育意義」,強行塞入早已滿載的校園日常。
這正是行政減量始終無法落實的核心原因:上級長官的交辦事項,從來不曾被納入「減量」的範疇。對上級而言,「交辦」是權力的展現,是政績的來源;對學校而言,「承接」是義務,是不得不為的負擔。當一位教育局長可以將個人網路形象塑造置於行政倫理之上,甚至動用公帑、動員下屬為其流量服務時,我們如何期待他會去思考「哪些事不該由學校扛」?如何期待他會去劃分「哪些事不該由教師做」?
行政減量的結構轉型,必須從根除這種「長官意志凌駕專業」的官僚文化開始。但在張明文的案例中,我們看到的是完全相反的邏輯:長官的個人績效優先於校園的教學需求,網路流量的追求優先於行政倫理。當一個教育局長帶頭將公務體系視為個人行銷的舞台,學校與教師又如何能從行政雜務中解脫?真正的行政減量,必須從減少「長官交辦事項」做起,更必須從建立「長官不得任意交辦」的制度性約束做起。否則,再多座談、再多宣示,都只是徒增基層負擔的另一場大戲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