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從反中、仇中成為政治主旋律,到中國大陸成為境外敵對勢力,教育首當其衝,繼歷史課綱修改,預料還會有後續由政府意識形態主導史觀教育的事件。日前批判課綱「去中化」的高中國文老師區桂芝接受央視訪問遭到檢舉調查,教育部三月底遂發函各地方政府轉知各級學校應依《教育基本法》規定,落實「教育中立」原則並強化教師專業自主,部長旋即又強調:教師教學應「謹守分際」,「國家主權、國家安全與國家認同」是學校人才培育的核心,教育現場的所有人員應致力於讓青少年建立「正確認知」,成為具有「正確國家認同」的新世代。
教師專業自主的精神應是以學生學習為本,傳授多元知識而不受制約。根據國家教育研究院《教育大辭書》,教師的專業自主表現在下列方面:一、教師面對學生個別差異,要選擇並判斷最適用的施教方法。二、教師需有學術造詣,引導學生習得最正確、最有效的知識。三、教師要教導學生合乎現實社會的需要,突破現實限制,教導學生為未來生活作準備。四、面對多元分化的社會,價值紛歧,立場迥異,教師要能以超然的立場,統合各派的價值施行教學。這個解釋彰顯了教師專業自主的層次感,也體現出教育中立與教學多元價值是並行不悖的。
教學專業自主是教育工作奉為圭臬的價值,教育中立更受《教育基本法》:「教育應本中立原則,學校不得為特定政治團體從事宣傳或活動」所規範,教育工作者在精神與法律層面本不用擔心有模糊空間,但實務上隨著政治主流的變化,教育場域裡受政治意識形態壓迫、扭曲的事件層出不窮,最近的特定政治活動「大罷免」亦然。罷團堂而皇之進入大學校園宣傳與連署,遭指控違反教育中立後,教育部長以此舉屬於言論自由為之護航,即有大學校長因連署宣傳海報遭撤而「深感遺憾」,並力挺將連署海報貼回者。「教育中立」在主管教育官署的政治正確解釋和部分大學當局配合下,顯得蒼白無力。
在臺灣,取得勝選的人和團體組成「政府」,經常把政府上綱到等同於國家,向被統治的人定義與詮釋他們意識形態中所想望的「國家」,如有非主流論調,被統治者即難敵執政者政治權力鋪設的「天羅」和利益集團附隨者加碼羅織的「地網」,在此環境下,教育工作究竟應識時務以避羅網,或趨前配合官方意旨以顯「政治正確」,還是堅定守持教育中立,以學生的學習需要為本,發揮教學專業自主精神,善盡教師的職責?不諱言這是當下臺灣教育環境的困境。
讓教育界陷入困境的國度還有美國。以巴衝突導致加薩人道危機以來,川普總統簽署了打擊反猶太主義的行政命令,司法部成立「打擊反猶太主義特別工作組」(Task Force to Combat Anti-Semitism),並夥同教育部、衛生與公眾服務部、總務管理局,三月底會銜發布「啟動哈佛大學的聯邦合約和撥款審查」,審查對哈佛大學的財政撥款承諾,企圖使哈佛產生壓力進而配合政府消除大學校園內的反猶太主義。
同時遭受審查的還有包括哥倫比亞大學等共10所大學,哥大反猶活動最早也最激烈,是政府打壓的第一目標,《美聯社》報導「從未想過美國大學校園裡會出現這種校園清場鎮壓和逮捕行動的場景」。後該校承諾川普政府致力打擊反猶太主義後經費才得以放行,然代理校長辭職。哈佛大學遭到審查後,近日決定拒絕屈服於政府政治監督,結果遭凍結22億美元聯邦經費,哈佛大學聲稱不會放棄獨立性和憲法權利,決定對川普政府提出訴訟。德國之聲則報導「哈佛大學反抗川普打壓,其他大學出現效仿跡象」。故後續的政治和教育角力,誰會勝出猶待觀察。
美國並無明文規定教育中立的法律,但從判例中多以消除校園歧視,維護師生安全為出發點,要求宗教與政治在教育場域的中立,故而川普打壓支持巴勒斯坦的校園活動,也是冠上維護校園安全的說詞。不過輿論還是看得透,指出大學在消滅反猶太主義的「政治正確」方面正承受著巨大壓力,校園鎮壓及財務審查對大學生自由表達政治態度產生寒蟬效應(chilling effect),大學「自我審查」(self-censorship)的氣氛正螺旋式(spiraling)上升中,如哈佛大學甚至中止與約旦河西岸大學的合作交流。許多教育團體認為美國正在限制校園言論自由並引發如麥卡錫主義般的恐懼。
臺灣與美國「共享民主理念與價值」,對待教育場域裡非主流價值的政治風格(作風與格調)也差不多。臺灣官方拿出「教育中立」大旗揮舞,發函各地方政府轉各級學校,其實教育部的「潛臺詞」是,學校應該將行政命令與部長「謹守分際」的講話連在一起解讀,也就是教育中立不得有損「國家」主權,並要將此理念傳輸給青少年世代。美國聯邦部會聯合出擊,要求大學承諾致力打擊反猶太主義,以「維護教職員生的安全福祉」、「保護學生免受反猶太主義的騷擾」,揮舞著的則是師生安全的大旗,其實旨在嚇阻「與『國家』理念相悖」的校園反猶太言論與活動,並隱含著對拜登政府透過教育灌輸的「多樣性、公平和包容性(DEI)」意識,包括覺醒教育、激進批判種族理論(CRT)、多元性別(LGBT)等意識形態的反制。
美國高教圈已觀察到出現寒蟬效應,提出預示自我審查的警語,臺灣教育界實面臨同樣的採取自我審查以為因應政治壓力的寒蟬效應。面對政治力量及其特定意識形態介入校園的壓力及破壞力,長此以往,教育工作者若自主採取趨吉避凶之策,溫水煮青蛙,逐漸內化,自我修正,輕則自我限縮只求自保以免賈禍,重則難免出現趨炎附勢者,讓教育界也繼各行各業之後,出現「政治權力和利益保衛」的打手,甚至形成新受益階層;果若如此,將出現比大家都當寒蟬還慘的結果。
西哲康德(Immanuel Kant)在其著作《論教育學》中曾說「政治和教育是人類最艱難之工程」。其本意是強調教育與政治兩個領域在塑造人類社會和個體發展中的關鍵角色,是形成人類理性社會的關鍵工具,涉及認知的改造與制度的塑造。教育希望人類走向自主與理性,政治卻希望人們配合服從以維護治理秩序。理想上兩者互為主體,但現實裡誰是刀殂,誰為魚肉,不言自明。
臺美政治都是「民主」體制,選票掛帥,但只要透過選舉掌握了政治權力,勝選的人及其集團組成的「政府」,就可以恣意自稱代表「國家」,主宰人民意志和決定資源分配,可以主導包括教育在內的政務運作,所以政府對教育實擁有很高影響力,即便法規,也難以撼動符應政治需求所詮釋的「教育中立」。臺灣美國,小弟大哥,政府竟也不約而同地走上危害教育中立之路,誠然難弟難兄是也!
(本文原刊登於2025年5月風傳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