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從前，格雷德島有一座聳入雲霄的數字塔，塔主是教育總長崔斯特。他最擅長的不管是教書還是辦學，而是把報表上的數字修飾得無懈可擊，因而深受國王器重。
每年秋季開學前，島上學堂總會陷入缺師荒。理化堂缺點燈人、特教室缺說書人，偏鄉的貝殼學堂連唯一的管風琴手都離去了。堂主們貼出的招募告示從盛夏晾到秋初，應徵者依舊寥寥無幾。為了開學，原有教師只能硬著頭皮跨界頂替-國文老師去點理化燈，數學老師去教編織程式，特教老師則隻身跑遍八間暗房。課表雖然塞滿了，但燈火搖曳，說書人的聲音早已嘶啞。
開學前三天，崔斯特身披金袍站在高台上，向全島隆重宣布：「本年度教師整備率達 99.987%！格雷德教育完美無瑕！」
台下老翁質疑貝殼學堂根本沒有真正的點燈人，大臣僅輕捋長鬚笑答：「聘任乃學堂自治，數字如此，何須懷疑？」隨即下令將缺額公告列為密件封存。從此，島民再也看不見真相，耳邊只剩「一切順利」的回音。
然而，學堂內日漸荒謬。
理化堂裡，國文老師艾德琳抱著詩集對酒精燈吟誦十四行詩，學生懵懂不知火為何燃燒；編織堂裡，數學老師對著符號發愣，只能叫學生自學；特教暗房中，唯一的老師伊莎貝爾清晨奔波至日落，連流淚的時間都沒有。這些，數字塔一概不知，總長強調績效，只看報表。
地方督學們看在眼裡，卻更在意頭頂的考績。
南區督學蓋瑞深知崔斯特迷戀漂亮數字，若能推高整備率，年終考績便能衝上優等，甚至入主數字塔。他召集各堂主，語氣森冷：「整備率就是你們的命脈。數字好看，大家過好年；不好看，就看著辦。」
隔週，課表出現了驚人的魔術。
西區督學馬克更大膽，直接將志工、實習生甚至校工全填入缺格，宣告西區整備率達 100%。崔斯特大喜，親批「全島表率，記大功」。
眼見西區搶得頭彩，蓋瑞急回頭逼迫老實的貝殼學堂堂主亨利：「人家滿分了！你還卡在 99.1%？下週我要看到 99.99%，否則換人！」
亨利望著連續上課十二天、每日擎燈超過八小時的教師們，嘴唇顫抖。最終，他默默走進辦公室，在課表每個空格角落以極小字寫下「對不起」，再用漂亮楷書將同一位老師的名字重複謄寫五次，加註「跨堂彈性支援」。
呈報後，南區整備率奇蹟般地升至 99.993%。蓋瑞在報告上燙金大字：成長全島第一。
隔日，數字塔下巨幅布幔揭幕：「格雷德教育再創巔峰--教師整備率百分百。」
掌聲如雷，崔斯特笑如滿月，蓋瑞與馬克佩戴新勳章分立兩側。唯獨塔外石階上，年輕點燈人利亞姆抱著成堆作業，聲音沙啞地對同伴說：「大臣以為課表填滿就是成功，卻不知我們是用命在填。」
同伴抬頭望向燦爛布幔：「他不會知道的，因為他只看得見格子，看不到活人。」
冬夜降臨，理化堂的燈火又暗了幾盞。
貝殼學堂的孩子在作文寫道：「教點燈的是詩人老師，她說火焰會寫出美麗的遺書。但我好想念去年那個真正懂火的人。」
這些作文躺在亨利書櫃角落，他每讀一次便紅一次眼眶… 那一夜特別冷，亨利獨留辦公室，面前攤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蓋瑞送來的「年度優良堂主推薦函」，已蓋官印，只等他簽名；
另一份是辭職信，末尾寫著：「臣無能，不忍再看老師用命填格子，亦不忍再向孩子說謊。」
數字塔內燈火輝輝，崔斯特正歸檔各區督學承諾明年「必達 100%」的保證書，對著鏡子練習演講的微笑。
而塔外寒夜裡，亨利拿起毛筆蘸墨，筆尖上那一滴濃墨，懸在兩份文件之上，將落未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