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榕樹下,曾經流傳著一個美麗的傳說。傳說在溪水轉彎的地方,有一座農莊,大門永遠敞開,招牌是純金打造的,上面刻著十個大字:「教育至上,人人皆可學習」。
創辦者是一隻名叫老兔的兔子,灰白相間的皮毛和圓滾滾的肚子使他顯得親切。他總是在招生說明會上慢悠悠地說:「孩子是未來的光,而黃金農莊,就是點亮這束光的地方。」貧困家庭的動物們聽了,眼眶濕潤,紛紛把孩子送來,有的甚至賣掉了家當,或抵押了三代的田地。孩子們背著破舊的書包,踩著泥濘的小路,朝著那座傳說中的農莊走去,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農莊的議事廳設在中央大樓的頂層,窗外可以俯瞰整片校園,是農莊最雄偉的建築。每次會議,老兔總是第一個到場。他坐在主位上,慢慢啜一口胡蘿蔔茶,等其他委員入座,其中好幾位都是他的家族成員。他的妻子,一隻佩戴著三串珍珠的胖母兔,總是最後一個進來,腳步聲清脆,仿若倒數計時。
「學校營運困難,明年學費恐怕得上調三成。」老兔說。
「除了調漲學費,全體同仁也應共體時艱,教師薪水至少凍結一年。」大女婿附議。
委員會效率極高,會議紀錄上永遠寫著:「全體委員無異議通過。」雖然對外宣稱由十五位社會賢達組成,實際上,真正坐在檜木桌前的只有老兔、他的妻子、三個兒子、兩個女婿、一個媳婦,以及一隻不知名的灰兔子,大家都叫他「表弟」。
農莊的教室是由倉庫改建的。雖然招生簡章上寫著「每班二十人」,實際上,多數教室裡至少塞了五十隻小動物。小雞們翅膀碰著翅膀,小鴨們的腳掌踩在彼此的腳上。那隻瘦弱的小山羊因為找不到座位,整整一學期都站著,放學後腿總是腫的。
「老師,我好悶。」一隻小鵝舉手說。
「忍一忍。」老師回答,那是一隻已經啞了的老公雞,三個月沒領到全額薪水。
教師宿舍在農莊最偏僻的角落,低矮的磚房,屋頂用鐵皮拼湊而成。夏天像烤箱,冬天像冰窖。老兔給教師們簽的合約上有一行小字:「提供住宿,水電自理。」但沒人告訴他們,所謂的「住宿」是四坪大的房間要住兩隻動物;「水電自理」則是每度電的價格比外面貴三倍。
懷孕的母鵝老師住在最邊間,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薪水卻一天比一天少。老兔用各種名目扣款,如「招生不力扣款」—每班若不滿50隻小動物,按減收數扣款;「請假扣款」—她請了兩天產假,整月績效獎金皆被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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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農莊以各種名義向當地的養殖協會申請補助款,名目繁多,如「弱勢學生獎助金」、「教學設備更新計畫」….每一份申請文件都蓋著農莊的官印,附上長串的名單和報表,但沒人知道,名單上的學生有一半根本不存在。老兔和他的家人偽造了數百個學生的名字,編造年齡、家庭背景、成績單,甚至設計不同的字跡。
當養殖協會的審查員來訪時,老兔會安排幾十個真正的學生坐在教室裡。「一切正常。」審查員在報告上寫道。可他不知道,隔壁的倉庫裡,未拆封的教科書下壓著一大箱老兔從市區買回來的名牌服飾和珠寶。
資金如同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從養殖協會的帳戶流出,經過農莊的公帳,繞過幾個不知名的中間帳戶,最終匯入老兔的私人金庫。這條河的水聲悅耳,老兔每天晚上入睡前都要聽上一聽。
農莊現任校長是家族中學歷最高的小兔。從國外某所野雞大學回來後,小兔被父親安排當上校長,年僅二十六,開著一輛黃色流線型跑車,聲音如野獸的低吼。小兔喜歡在農莊裡舉辦奢華派對,邀請城裡的富商和名流,派對上有香檳、龍蝦,還有新鮮草莓—在這貧窮的鄉村,草莓是奢侈品。學生們趴在教室窗戶上,遠遠看著穿著禮服的動物們進入校長官邸,燈光亮了一整夜。

派對結束後的第二天,小兔在會議上宣布:「農莊需要開拓新的財源。」這個新財源,叫做學位。某隻在城裡開工廠的獅子想要一個「達可特」頭銜,透過關係找到小兔,小兔再找到老兔。三天後,獅子收到一張燙金證書,上面寫著「資訊教育達可特」,付了三十萬。
隨後,老虎、豹子、狼等黑森林大佬們紛紛爭相購買黃金農莊的達可特學位。「榮譽達可特」定價五十萬,還能獲得水晶獎盃和頒發儀式。老兔的辦公室裡掛滿了與這些「榮譽校友」的合照,笑得燦爛,像是在說:你看,我們是朋友。
學位交易成為無本萬利的生意,老兔的金庫越來越滿,肚子也越來越圓,開始相信自己是在「協助行業菁英獲得更廣泛的社會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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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發現問題的是一隻被解職的母雞。她曾在農莊會計室工作七年,看到虛假的招生名單和挪用的補助款,某天晚上把所有證據拷貝,裝進牛皮紙袋。第二天,她被解僱,理由是「工作態度不佳」。
母雞沒有哭,只是緊緊抱著牛皮紙袋,走進養殖協會的大門。接待她的是一隻戴著金框眼鏡的貓頭鷹,職稱是「專案調查員」。貓頭鷹聽完她的陳述,沉默良久,說:「我需要時間。」
母雞等了一個月,期間每天害怕電話響起,擔心老兔的聲音。直到第三十二天,一隻年輕的鼴鼠記者找到了她。鼴鼠剛從新聞系畢業,戴著厚厚的圓眼鏡,爪子裡握著一本筆記本,問問題時十分專注。
「妳確定嗎?」鼴鼠問。
「我確定。」母雞回答。
鼴鼠點頭,開始調查。他翻遍農莊的公開資料,訪問了17位離職教師,比對數百份招生名單與實際學籍紀錄,發現那些不存在的學生竟然還有成績單,老兔的會計室連偽造分數都懶得用心,許多幽靈學生的數學成績竟然一模一樣,都是87分。
他找到了購買達可特學位的獅子,最初獅子不承認,但鼴鼠拿出轉帳紀錄,證明獅子的公司帳戶在凌晨兩點匯了三十萬到小兔的夫人私人帳戶。接著,他訪問了被扣薪水的母鵝,母鵝抱著三個月大的小鵝,說了一句讓鼴鼠終身難忘的話:「我只想要回我的產假獎金,好給孩子買一罐奶粉。」
報導發表那天,村口的老榕樹下擠滿了動物。鼴鼠的文章克制,沒有咆哮,只有密密麻麻的數字、日期、人名、帳號,將黃金農莊華麗的外袍一刀刀劃開。
班級人數造假—每班實際人數超過招生簡章的兩倍。教師薪資違法—連最低時薪都不到,還經常拖欠。公款挪用—數百萬補助款不知去向。假學位販賣—只要付錢,誰都可以成為達可特。文章最後一句話是:「黃金農莊的招牌上寫著『教育至上』,但老兔真正信仰的,從來不是教育。」
憤怒如野火燒起,家長們從各村落湧來,舉著木牌高喊:「還我學費!」「孩子不是商品!」「老兔出來面對!」有些母親淚流滿面,回想起孩子曾在擁擠的教室裡中暑昏倒,因繳不出額外的「教材費」而被罰站一整節課。
老兔沒有出來,他鎖上辦公室的門,把所有窗簾拉上。調查小組三天後進駐農莊,並非自願,而是輿論壓力太大。小組成員穿著整齊制服,帶著厚重的文件夾,逐一約談教師、學生、家長和委員會委員。
被稱作「表弟」的遠房親戚在約談時哭了出來,說他的真實身份是校車司機,老兔要他在會議上支持黃金家族的提案,每次開會後可領五百元車馬費,但他並不知道會議通過了什麼。
報告在一個月後出爐,厚達三百頁,每頁如磚頭,砸在黃金農莊的招牌上。農莊被勒令關閉,小兔的黃色跑車被拖走,老兔與家族成員因詐欺、偽造文書和背信等罪名被捕。胖母兔在機場被攔下,行李箱裡塞滿未拆封的名牌包。
黃金農莊的大門被貼上封條,內部空無一人,只剩那塊「教育至上,人人皆可學習」的招牌,依舊閃耀著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