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揭彼得
2022 年底,ChatGPT 的橫空出世,在平靜的教育湖泊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從台大資工系的考卷到偏鄉小學的課堂,一場關於「教」與「學」的革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捲全台。
AI 通過美國醫師、律師考試,奧林匹亞數學競賽中摘銀奪金,這些好像是很古代的新聞,人們不得不問:教育的終極目的,是否仍是培養一個具備海量知識的「解題機器」?更深的焦慮是,如果「學習歷程檔案」成為大學入學的重要門檻,AI 是否正悄悄地「滲透」學生的自主學習成果?堂而皇之給離不開手機一個好理由,因為AI加工學習歷程需要手機這位閨密加死黨!

能力的斷層——當 AI 讀完了一億本書,與學習歷程的「黑箱」危機
台大資工系蔡欣穆教授在一次演講中展示了一張令人震撼的圖表:2025 年後,幾乎所有大型語言模型的通用能力指標(MMLU)都已跨越了人類專家的虛線。在蔡教授的「程式設計」必修課中,AI 的成績從 2023 年的不及格,到 2025 年春季已能拿到 86 分的高分,超越了班上大多數優秀學生。
「AI 對大學教育與學生職涯的影響是立即性的,且廣度與深度兼具,」蔡教授嚴肅地指出。如果教育體制不隨之調整,這一個世代可能會面臨嚴重的「能力斷層」,傳統職涯路徑是:畢業後先從初階工作(Junior roles)做起,累積多年經驗後升至中高階(Senior roles),然而,AI 的出現正在加速消滅初階工作,企業現在更傾向於聘僱一位能運用 AI 助手、具備小主管能力的「全方位人才」,去年11月,俗稱「龍蝦」的人工智能助理程式OpenClaw席捲全球,這款免費開源軟件於去年11月推出,今年初爆紅,中國騰訊、百度等巨頭入局,接連舉辦免費安裝活動,很快的靠著龍蝦開起了一人公司或無人公司,那百年樹人的漫長、嗷嗷待哺的教育長廊該怎麼辦?
回到更深層次的危機,是 AI 對「學習歷程檔案」的衝擊。根據媒體報導,學生利用 AI 代寫報告、心得,甚至連實驗紀錄、探究與實作報告都出現 AI 的身影。 這使得學習歷程的「原創性」面臨嚴峻考驗,甚至被質疑「已失去參考價值」。大學教授們開始苦惱,究竟該如何辨識這些「AI 製造」的成果,而學習歷程檔案這個原本旨在呈現學生真實學習軌跡的制度,正陷入一場「信任黑箱」危機。
大腦的外包與負能——適應「後 AI」時代的心理競局
面對 AI,人類大腦正處於一種尷尬的境地,MIT 的一項中期研究發現,過度依賴語言模型的寫作組,雖然產出快速,但在長期追蹤後,其記憶回憶能力與腦波啟動範圍都顯著低於「純腦組」。
「大腦越用功能越好,這是倫敦計程車司機研究告訴我們的真理,」蔡欣穆教授提到,這就是所謂的「大腦外包」危機。如果下一代學生習慣於一開始就將思考外包給 AI,他們將失去鍛鍊心智肌肉的機會,甚至無法辨識 AI 產出的品質優劣。這也直接影響到學習歷程檔案的真實性:當 AI 成為學生的「影子寫手」,教育者如何確保學生具備獨立思考和批判性分析的能力?
然而,人工智慧科技基金會執行長溫怡玲則從另一個角度看見「負能(Empowerment)」的機會,她認為,AI 並非給我們一片新大陸,而是提供一個新入口,如同 2016 年 AlphaGo 與李世乭的對弈,李世乭雖然輸了,卻在壓力之下下出了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神之一手」(第 78 手)。
「AI 取代不了人想說的話、人想表達的情感,以及人所想像的未來,」溫怡玲分享,她 17 歲的女兒寧願在桌前苦思一整晚,也不願直接採用 AI 生成的讀書心得,因為那份「想表達自我的慾望」是人類文明最核心的溫度,這份「自我表達的慾望」正是在 AI 代寫報告風潮下,我們亟需重新喚醒的學習動機。
跨域與共學——教育本質與台灣的「拍行人才」
在台灣教育的前線,變革正在發生,前 Google 台灣董事總經理簡立峰博士提出了一個新名詞:「拍(π)行人才」。
過去我們強調單一專業的「T 型人才」,但在 AI 時代,擁有兩個以上專業領域的「拍型人才」更具韌性。前教育部政務次長葉丙成也呼應此觀點,宣佈啟動「跨領域學士」計畫,鼓勵學生在 AI 專業之外,自由組合經濟、心理、文學等模組(Minors),打破傳統科系的束縛。
公益平台文化基金會董事長嚴長壽則將焦點拉回偏鄉與「人」的本質。他長期在花東推動「換道超車」,透過攝影、戲劇、划船等體驗式教學,重新點燃孩子的「好奇心」,「教育不應是灌溉水桶,而是點亮蠟燭,」,在 AI 時代老牌的「德智體群美」有了新解釋:AI 可以輔助「智」的提升,但孩子在運動場上體會的挫折耐受度、在團體合作中培養的同理心,以及對大自然的感悟力,才是 AI 永遠無法取代的關鍵競爭力。
重塑評量,從「解題」轉向「提問」
當 AI 變成了每個人隨手可得的「多拉 A 夢」,學生是否會變成懶惰的「大雄」?這取決於我們如何進行 AAR(行動後檢討) 並重塑評量機制,尤其是在學習歷程檔案的真實性受到挑戰之際。
引導下的 AI 使用與「原創性檢測」: 蔡欣穆教授建議,應遵循先「禁用」訓練大腦、再「開放」加強能力的順序。同時,學校和大學必須導入更精密的 AI 原創性檢測工具,並且教授學生如何「引用」AI 的產出而非「剽竊」,建立負責任的 AI 使用規範。
人文藝術與高度科技的斥或融:具醫學背景的羅大佑認為AI對醫學言是好工具,生成式AI已能完成作曲、編曲與風格模仿,功能高度成熟度,屬於資料運算與重組,並不等同於真正的創作。真正的音樂來自個人生命經驗、情感與時代背景,是人類對世界的感受與回應,這正是AI目前難以取代之處,現代社會「不耐聽」的現象,更深層問題是AI放大速食文化與標準化創作的趨勢,人類應保持思考與感受能力,避免過度依賴工具,AI是輔助工具,而非創作主體,除技術本身,人們仍需要保有文化深度與人性價值。
從「一問一答」轉向「五十問五十答」: 簡立峰博士提議,如果學生只是把考題丟給 AI 拿回答案,那是抄襲;但如果他與 AI 來回對話 50 次、不斷修正(Refine)出最終結果,那便是最高級的學習與創作。學習歷程檔案的評量應更著重於學生與 AI 互動的「過程」,而非單純的「結果」。
重塑提問力與「情境式評量」: 溫怡玲執行長強調,未來最重要的能力是「發現問題」。如果 AI 是答案,那問題是什麼?教育應鼓勵孩子從真實情境中觀察矛盾,並精準地向 AI 發問。學習歷程檔案的設計可以融入更多情境式的口頭報告、實作展示,甚至是學生與教授的對話,來評估其批判性思維和問題解決能力,降低 AI 代寫的空間。
教師角色的轉變與「共學陪伴」: 教師不再是知識的傳遞者,而是學習的引導者和陪伴者。面對 AI,教師需要更深入地理解 AI 的能力與限制,並指導學生有效利用 AI 學習,同時警惕 AI 的濫用。這要求教師本身也需不斷學習、更新知識,與學生共同探索 AI 時代的教育新模式。
結語:繫好頭巾,等待雞啼
「改變是人類永遠的不安,」簡立峰引述西洋棋王卡斯帕洛夫的話,從百年前的電梯操作員到現在的鍵盤白領,科系的興衰是歷史的常態。
AI 時代的教育,不再是為了在 60 分到 80 分的區間競爭,因為 AI 隨手就能達到 80 分甚至超乎你心中的分數,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培養出那 1% 能定義問題、問題的定義者,具備悲憫心、且擁有跨領域視野的人才,而對於學習歷程檔案的真實性危機,我們必須正視,並透過制度設計與評量轉型,讓學習的本質回歸到學生個體的「真」與「思」。
如果《禮運大同篇》「天下為公」的核心在實踐「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福利社會,也許資訊世界應該是資質聰明愚傭都有機會接觸AI,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
嚴長壽總裁所言:「成為世界公民,不是一門學程,而是一輩子的旅程。」在這場 AI 颶風中,台灣的教育正試圖在霧中撥雲見日,為下一代找到飛翔的航道,確保他們在利用 AI 的同時,仍能保有作為「人」最核心的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