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公共行政的最高境界裡,最完美的會議,往往是那些「沒有雜音、沒有批判」的會議。

行政院在最新一屆「教育經費基準委員會」中,無預警將教師、家長與校長等民間代表全數排除。這項舉措讓教育界群情激憤,痛批政府「大開民主倒車」。然而,若我們站在理性官僚的「純粹權力」高度來看,這其實是執政當局一場令人讚嘆的「不演了」大反撲——政府終於卸下多元民主的偽裝,直白地告訴全國親師生:老子不想再聽你們批評了。
過去二十年來,委員會聘任現場實務專家的慣例,固然彰顯了所謂的開放政府。但在追求絕對控制的行政端眼中,這無異於在身邊養了一群「體制內的烏鴉」。

從政府的治理邏輯來看,那些自詡為專家、帶著第一線血淚走進會議的民間代表,簡直是行政效率的絆腳石。
教師代表總是白目地指出代理教師過高、特教資源匱乏,薪資調幅跟不上物價水準,打亂主計總處冰冷的預算公式。
家長代表則緊盯在地交通與弱勢扶助,把宏觀的財政審議拉低到微觀的孩子成長。
校長代表更不斷訴說老舊校舍修繕的急迫性,試圖打亂行政機關通盤籌劃的政治節奏。
為了根除這些麻煩,行政院這次索性「不演了」,直接將親師校長集體請出大門。而拒絕現場批判的背後,更為政府解鎖了兩大隱藏版的「官僚福利」:

第一,成功建構「KPI數據美化主義」的無菌室。
過去有民間代表在,政府很難在數據上玩文字遊戲。現在排除現場專家後,經費編列將全面走向「指標天國」。官僚們可以盡情在冷氣房裡創造漂亮的 KPI,例如「生生用平板率 100%」、「雙語參與校數達標」。至於現場因為缺乏配套導致的校長行政空轉、教師疲於奔命、家長無所適從等「數據無法呈現的混亂」,只要在會議上沒人提起,就不存在於官方報告中。預算只要數字好看,誰管現場死活?

第二,完美落實「經費地方自治化」的責任甩鍋。
教育經費基準涉及中央對地方補助的核算。以往有全教總等全國性組織在,中央官僚一旦企圖縮減補助、或是將法定教育支出轉嫁給財政困窘的地方政府,立刻會遭到現場代表的強力狙擊與揭發。現在關起門來,中央主計與教育部便能輕鬆透過公式微調,名正言順地將沉重的財政包袱「甩鍋」給地方教育局處。反正地方首長也是體制內的官,拍板定案後,地方再苦也只能吞下去,成功實現「中央請客、地方買單、基層受苦」的完美財政轉移。
這是一場「球員兼裁判」的終極勝利。教育部、主計總處與地方局處長圍坐一堂,我們自己編預算、自己審預算、自己給自己鼓掌。

當今全球都在高喊 ESG 社會企業責任,強調利害關係人參與。看看勞動部的最低工資審議會、環境部的碳費審議,還在傻傻地納入勞方與環團代表、忍受多元聲音的拉扯,這實在太缺乏行政效率了。行政院教育經費基準委員會這次走在時代的尖端,果斷拋棄了前人努力二十年的民主資產,走回威權家長式的集權老路。
這是一場屬於官僚體系的完美封閉治理。行政院不演了,成功建立了一個不受批判、不容雜音、絕對正確的行政防空洞。至於那些脫離了現場專業、在冷氣房裡精算出來的偏頗預算,最終會讓台灣下一代的教育現場產生多少結構性災難?那大概是留在現場的親師生們,自己該去面對的「代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