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名專任老師,我負責擔任二、四、六年級的音樂課,共二十個班級之間穿梭。每一週,我要面對的是六百個截然不同的生命。為了這六百個孩子,我每一週都競競業業全力備課,反覆推敲教學設計,只希望能讓孩子在短短的四十分鐘裡,感受到音樂課既扎實又生動的魅力。
然而,教學的熱忱有時會撞上現實的冰山。
最近在課堂上,有兩個孩子讓我感到深沉的灰心。A生,連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都無法完整寫出。那天,我發下悉心印製的畢業歌曲,他卻在接手的下一秒,將它揉成一團砸向同學。下課後,我留他下來,好聲好氣地告訴他,那是屬於他的畢業回憶,請好好珍惜,但他那一臉不在乎的神情,讓我感到無比無力。
而B生則充滿挑釁,故意在同學耳邊尖叫,對自己的違規行為矢口否認。剛拿到的測驗紙,他拿起紅筆隨意塗鴉。無力的是,面對這樣干擾秩序的孩子,在現行的體制下,我發現自己幾乎沒有實質的強制力,甚至連讓他站立反省,他都以舞動身體和怪聲來消解管教的嚴肅。
在沈澱情緒後,我試著理解這些孩子。
A生,那種「蠻不在乎」或許是累積了六年的挫折與無助。因為預期自己學不會、跟不上,所以他在被拒絕之前,先選擇主動推開學習,用毀壞來防禦自尊。
而B生的挑釁與舞動,則是在測試權力的底線,他在混亂中尋求關注,享受那種「老師也拿我沒轍」的掌控感。
當「業餘凌駕專業」與「權利大於義務」的風氣,當教育現場變得像服務業。老師想管教,卻得擔心進校事會議;想給機會,卻被視為理所當然。當老師變得噤若寒蟬,誰還敢為了孩子變好而惹一身腥?
一次一次向後撤退的底線,要把專業置於何處?
無限迴圈的情緒勞動,老師的情緒又何處安放?
即便如此,我依然想對那個揉掉歌詞的孩子說:
「孩子,老師知道這六年來,在那些看不懂的課文裡,你一定累積了很多辛苦。有時候『不在乎』是因為你累了,想把一切推開,心裡才不會難受。但老師想告訴你,這份畢業歌不是考試,而是你這六年來堅持出現在學校、撐過每一天的證明。
你的存在是有價值的,即便你現在還沒發現。未來的路上,不一定每件事都要完美,但希望有一天,你能遇到一件讓你想真心珍惜、不再捨得揉掉的東西。」
雖然現實讓老師覺得無力,但我相信,在那六百個學生中,也許還有五百九十八雙眼睛在期待著音樂課。
我不僅是在教課,更是在播種。即便有幾顆種子目前落在石縫裡,我依然會守住我的專業。
因為在那旋律響起的一刻,我知道這是我對這份職業最後的堅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