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本質,是否被遺忘?
被稱為幼兒園之父的福祿貝爾(Friedrich Fröbel)在著作《人的教育》中寫道,幼兒教育應該如園丁栽培植物般,細心呵護孩子的天性,提供適宜的環境與引導。在一個理想的幼兒園教學情境中,教師仿佛園丁,耐心觀察每個孩子的特質,並根據其需要設計教學活動。教學不應僅是一套標準化流程,更是從孩子的好奇心與興趣出發,激發他們的潛能。在自由探索與引導中,孩子們學會與環境互動,也在真誠的師生關係中感受到被尊重與關愛。
然而,現代幼教現場的實際情況往往與此相去甚遠。教師們不僅需要專注於教學,還需要應對大量的行政工作、評鑑及參與各類計畫。這些看似提升專業性與教育品質的舉措,卻往往讓教師疲於奔命,逐漸失去了教育最初的熱情與初心。
有幼兒園園長反映,園內的教師早已被繁忙的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們需要參加專業輔導、健康促進計畫、沉浸式母語課程,還要投入融合教育社群,未來甚至還要加入心理評估的活動。這些計畫固然有其價值,但當所有要求同時堆疊時,教師們不得不將大量精力投入在滿足外部要求上,與孩子的真誠互動自然因此被壓縮。
幼兒教育應該是專業的,但更應該是有溫度的。當過多的外部計畫成為現場工作的核心,教師不僅感到疲憊,也可能逐漸對自己的教育角色感到疏離。我們需要重新審視,這樣的教育是否偏離了它最核心的本質。
數據化的壓力,讓教育失去了什麼?
政策與標準化的管理方式,往往強調數據與指標的達成。例如,教師被要求詳細記錄孩子的行為觀察,以符合評鑑委員要求的教學活動記錄。這些做法的初衷在於提升教學的效率與透明度,並確保教育資源不被無效地投入。然而,當這些要求逐漸傾向單一化或過於追求齊一時,手段與目的之間的平衡便容易被打破。
曾有幼兒園教師分享,她在教學時必須時刻提醒自己拍照記錄活動進行,卻發現自己的注意力逐漸轉向在意孩子是否達到學習指標,是否有拍到活動的樣子,而無法真正關注孩子當下的情緒。這樣的情境不僅影響了教師與孩子的自然互動,也讓教育逐漸淪為哲學家馬丁布伯(Martin Buber)所說的「吾與它」的工具性關係——彼此成為達成目標的手段,而非一場真誠的相遇。
幼兒教育理應是一個多元且充滿彈性的場域。無論是教學方式還是評量手段,都應該尊重幼兒的個別差異。特別是在融合教育的教室中,孩子們的需求、能力與背景可能有極大的不同。然而,當教師的注意力過度集中在符合統一標準時,他們與孩子的互動更多圍繞在「完成任務」上,而非真正的關懷與陪伴。
評量固然重要,但它不應該成為壓縮教育多樣性的理由,更不應忽視幼兒的多元發展需求。教育的真正價值,應該在於如何啟發孩子的潛能,並在師生之間建立真誠而有意義的連結。
多重任務的壓力:教師的疲憊與疏離
除了數據化的壓力,各式各樣的教育計畫也讓教師承受了更多的負擔。幼兒園教師除了日常教學外,可能還需要面對包含特教評鑑在內的多項評鑑與前述的各項計畫。這些評鑑及計畫雖然初衷良好,但當所有要求同時落實到教師身上時,往往造成他們情緒與體力的雙重消耗。
「我們老師真的很累。」園長的這句話不僅道出了教師的現狀,也揭示了政策設計與執行中可能忽略的問題:教師需要的不應只是更多的計畫,而是要有空間與支持的環境,讓他們能在教學中找回與孩子真誠互動的時間。
讓教育回歸本質:從標準到關懷
要讓幼兒教育真正回歸本質,我們需要重新審視政策與現場實踐的平衡。首先,減少不必要的行政負擔與多重計畫疊加的壓力,讓教師有更多時間專注於孩子的需求。其次,在日常教學中給予備課的時間及提供心理健康支持,幫助教師調適情緒與壓力,也讓他們能在繁忙中找到喘息的機會。
也許,我們可以借鏡紐西蘭的「學習故事」(Learning Stories)來進行教學記錄的書寫。學習故事是一種敘事性的方法,透過記錄孩子在學習過程中的行為與互動,以故事形式呈現學習的歷程。這樣的方式不僅聚焦於孩子的學習成果,更重視他們的興趣、挑戰與潛能。
教師可以從觀察中捕捉日常中的小片段,例如孩子如何突破困難、如何與同儕合作,或者如何在遊戲中展現創意。透過將這些片段轉化為故事,教師不僅能深入反思自己的教學實踐,也能重新感受到教育中的美好與價值。
雖然不需要完全比照學習故事的形式,但這種方法不失為提供教師一種新的視角——將教學中的忙碌轉化為一場與孩子共同成長的旅程,並幫助教師在繁忙的日常中,重新找回對教育本質的熱愛與專注。
有快樂的教師才有快樂的幼兒
教育的核心在於生命與生命的連結。當教師能在工作中找到價值與熱情時,這份熱情自然會傳遞給孩子。正如布伯所言:「所有真實的生活都是相遇。」幼兒教育不僅是一門專業,更是一場關於人的啟發與陪伴。讓我們一同努力,為教師與孩子創造更多相遇的可能,讓教育回歸它最初的溫暖與本質。
(本文原刊登於風傳媒2025年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