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4/29)日,台師大學生會與師資生聯會公布一項調查結果:近三成五的師資生傾向不投入教職,整體投入意願平均僅3.87分(滿分6分)。與此同時,教育部統計顯示,全台約23萬人持有合格教師證,卻有約7.5萬人選擇離開教學現場。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描淡寫的數字,而是一記響在教育政策制定者頭頂的警鐘。
當最有可能成為未來教師的人,開始大規模地轉身離去,我們所面對的,已經不僅僅是「師資流失」的問題,而是一場靜默卻深遠的教育危機。
有人會說,這不過是勞動力市場的正常流動--哪個行業沒有離職率?然而,教師絕非普通職業。教師是國家人才培育的基石,是下一代的啟蒙者與陪伴者。當最優秀、最年輕、最具有教學熱忱的一群人,在經過完整的師資培育後選擇放棄教職,流失的不只是人力,更是教育品質的核心動能。
調查清楚揭示了問題的癥結,而這些問題沒有一個是今天才發生的。
首先是制度性的剝奪感。教師平均每日工作時長達十至十二小時,其中約二點五小時用於行政業務。代理教師可能一年要處理四十六項報表,正式教師則在教學、輔導、評鑑、家長溝通之間疲於奔命。當「教書」變質為「應付」,當專業自主被層層行政框架所捆綁,年輕的師資生當然會問:我為什麼要投入這個行業?
其次是待遇結構的失衡。調查顯示,提高本薪及學術研究費是提升投入意願的首要關鍵。長年以來,教師薪資調整與公務員連動,起薪與調薪幅度,已失去職業競爭力,讓仍在觀望的師資生感到「不值得」。尤其當其他行業的新鮮人起薪與成長空間遠優於教師,而教師卻要承受更高強度的情緒勞動與責任壓力時,選擇離開不是背叛,而是理性。

第三是「無證也可任教」的政策矛盾。現行制度下,代理教師三招即可開放未具教師證者。這項政策的初衷是為了解決現場缺人問題,實際上卻傳遞了一個荒謬的資訊:教師證不是必要的。當一張需要付出大量時間與心力取得的證照,被制度自己貶低了價值,師資生對於「修課—實習—取證—任教」這條路徑的認同感,當然會逐漸崩解。
然而,我們不能只是指責制度的冷漠,卻忽略了更深層的文化問題。長期以來,社會對教師的期待是「奉獻」、「熱忱」、「穩定」,卻吝於給予相對應的尊重與報酬。教師被神聖化的同時,也被剝奪了合理爭取勞動條件的正當性。當一位師資生說「我不想當老師」,他所承受的,往往是「你怎麼這麼不愛孩子」的道德審判,而不是一個職業選擇被認真對待的討論。
我們必須誠實地說:如果不從結構上改變,下一代的教師只會更少、更累、更無力。
教育危機從來不是突然降臨的,它是一點一滴地被拖延、被忽視、被「再開一次會」所累積而成的。7.5萬張教師證躺在抽屜裡,三成五的師資生準備轉行,這些不只是統計數字,而是未來十年、二十年,我們的孩子將在怎樣的教室裡學習的真實預言。

政府必須立即行動。提高教師本薪與學術研究費,讓薪資結構足以留住人才;落實加班費制度,而非僅以補休敷衍;真正落實行政減量,讓教師回歸教學本業;重新審視代理教師聘任制度,恢復教師證的價值與尊嚴。師培機構則應縮短理論與實務的落差,建立完善的導師制度與生涯諮詢平台,讓師資生在畢業前就看見真實、看見希望,而不是看見絕望。
我們不願見到,有一天當我們回頭檢視這場教育的崩壞時,才發現警鐘早已響起,而選擇充耳不聞的,正是政府自己。教育不是商品,教師更不是消耗品。請朝野共同正視這場危機,在孩子失去好老師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