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高雄市四維國小發生了一起令人無比痛心的教師墜樓悲劇。一位深受學生喜愛的資深自然科教師,在休假期間重返校園,從高處躍下,在課堂時間倒在操場上。網路社群與教師工會隨即炸開了鍋,指出這背後交織著不服管教的失控學生、怪獸家長的濫訴,以及長期以來孤立無援的教學高壓。
然而,這已經不是近年來教育界的第一起警訊。光是這一年內,臺灣就發生了三起高引人關注的教師墜樓輕生事件。
每當悲劇發生,教育主管機關的反應幾乎如出一轍:全面啟動諮商輔導、呼籲社會大眾「理性看待,不要群眾獵巫」。然後,緊接著就是一份公文下達到各級學校,要求「各校落實自殺防治守門員研習,教師每學年必須完成至少一小時研習,並拍照存查、填報成果」。
我想冷靜且一針見血地問教育部:一張滿分的研習時數填報表,到底接住了哪一位正在墜落的老師?
失敗的行政減量與被閹割的管教權
當所有人都在慣性的軌道上討論「老師心理韌性不足」時,我們必須停下來看看,是怎樣的體制把一個充滿熱忱的老師,活生生逼到「勸他放鬆像是叫他擺爛」的絕境?
臺灣的教育現場,早已陷入了一種畸形的失衡要求。社會大眾、媒體與家長,無論是對學力檢測的量化績效,還是對完美無瑕的品德教育,都以瘋狂的標準強加在教師一人身上。但在另一頭,教師的基本管教權卻被徹底閹割,讓面對失控學生、甚至是言語與肢體霸凌的老師,根本沒有有效且實質的管制手段去改變偏差行為。
更荒謬的是那口號喊得響亮、實質徹底失敗的行政減量。現在的學校老師,除了常態教學與輔導,還得被迫承擔大量的社會宣導業務。最魔幻的莫過於「家庭教育」,本該是家庭與父母的責任,到了學校,卻變成老師要帶著學生做勞作、拍宣導照,最後由老師熬夜寫出一本本精美的家庭教育成果冊去應付訪視與評鑑。
老師的時間被這些毫無靈魂的虛浮指標掏空,而在遭遇「怪獸家長濫訴」與「極端個案攻擊」時,換來的卻只有行政端的冷漠、要你共體時艱的校事會議,以及被孤立的集體創傷。
「成果文化」背後的防禦性行政
這種只看數據、不看活人的現象,根源於臺灣教育界行之有年的成果文化。
當嚴重的新聞事件爆發,輿論開始檢討體制失能時,教育局處或校方最常端出來的擋箭牌是什麼?是量化數據。他們會好整以暇地列出:本縣市(或學校)今年度已辦理過多少場自殺防治研習、教師研習參與率達到百分之幾。
這群長官彷彿認為,只要那些勾選已完成的欄位是滿的,就能向社會大眾和民意代表「證明我有執行、證明我沒有疏失」。
這本質上就是一種極其自私且精明的「防禦性行政」。基層教師為了不挨罰、為了自我保護而進行「防禦性教學」;而上層官僚與行政體系,則是為了不背黑鍋,用無意義的研習、表單、成果照片,築起一道道法規上的防火牆。這種防禦性行政帶給教育現場的殺傷力,遠比防禦性教學更嚴重——它在基層燃燒殆盡的傷口上,繼續瘋狂地灑上名為填報資料的鹽巴。
自殺防治守門員?請先移開壓在老師身上的高牆
我們要的是一個能安全呼吸、能受到專業尊嚴保障的職場,而不是一個需要集體去上一小時自殺防治來學習如何自我心理調適的荒謬牢籠。
四維國小老師的殞落,是在給這個僵化體制最後的、最沈痛的控訴。我們最不想要看到的,就是在這件事過後,中央又下達命令要求地方政府去盯緊學校落實自殺防治。這種本末倒置的公文,只是在再一次羞辱所有堅守崗位的教育工作者。
教育部與各縣市政府必須搞清楚問題的本質:老師會崩潰,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怎麼求救,而是因為在怪獸家長、失控學生與官僚體系的三重夾擊下,體制從來沒有打算成為他們的後盾。
請中央責無旁貸地正視問題,立刻拿掉那些虛假、騙局一場的研習和成果文化,真正還給現場實質的管教權與尊嚴。不要再讓量化數據成為長官的功勳,而現場的活人,卻只能成為體制高牆下的犧牲品。








